AI 正在让软件供给变得廉价，用户和收入却没有一起增长。当“把产品做出来”越来越容易，真正稀缺的能力已经移到另一端：找到需求、获得注意力、让人付费，并在资金变贵后活下去。

a16z 汇集的 13 张数据图，拍下了这种错位。应用商店塞进更多新品，大多数仍跨不过冷启动；AI 生产力工具吸走了最亮眼的增长，个人付费却还没有成为大众习惯；少数年轻公司更快冲到独角兽，上一轮扩张起来的公司则进入集中出清。软件股和麻州的数据又把同一个问题推向成熟公司与现实经营环境：技术供给变多，并不会自动创造同等规模的商业需求。

代码不再稀缺，用户注意力成了真正瓶颈

a16z 引用的研究把 2025 年 2 月以后标为“代理编码时代”，即 AI 开始更多地承担连续编程任务。此后，iOS 每月新增应用从约 3 万至 5 万款升到约 12 万款，Chrome 插件从约 3,000 款增至 2 万款以上。Android 则从近期低谷回升到约 10 万款，大致回到 2021 年高位附近。iOS 和 Chrome 冲出了原有区间，Android 的变化更像一次强劲反弹，三者共同造成的结果是：应用商店突然变得更拥挤。

共同点出现在需求端：新增应用暴涨，用户评分和下载总量没有同步增加。做出产品的门槛下降了，找到第一批真实用户反而更拥挤。

a16z 用“逃逸速度”形容新应用跨过最基础的冷启动门槛：iOS 至少获得 10 个评分，Android 超过 100 次下载，Chrome 插件至少获得 10 次下载。相对 2025 年 1 月，达到这些门槛的新品比例分别下降约 8、3 和 14 个百分点。AI 能帮助开发者更快生成和上架产品，却没有替产品解决分发与需求。

整个应用市场也没有因为供给增加而明显变大。Sensor Tower 对美国全品类应用的监测显示，从 2024 年 12 月到 2026 年 8 月，总收入约增加 2%，总使用时长增加 7%。更多应用进入商店，分到的仍是一个增长有限的消费盘子。

把总盘拆开，AI 的价值已经出现，却高度集中。生产力工具的使用时长约增长 55%、收入约增长 110%，主要由 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 与 Grok 拉动。开发者工具也增长很快，但整体盘子很小，Replit 是其中最突出的产品；餐饮类收入约增长 125%，体量同样较小，而且使用时长几乎没变。

大盘另一端正在收缩：游戏的使用时长约下降 3%、收入约下降 15%，生活方式收入约下降 30%，图书收入约下降 40%。少数头部 AI 应用创造的新收入，被这些成熟大类的下滑抵消了一部分，整个市场的增长因此高度集中在少数赢家。

真正卡住消费级 AI 的，是大众付费还没有形成。2023 年第一季度，各年龄段自掏腰包购买 AI 的比例都不到或接近 1%；到 2026 年第一季度，Consumer Edge 给出的整体水平升到约 3%。增长明显集中在年轻人：18 至 24 岁约为 6%，65 岁以上约为 1.4%，相差近 4 倍。

这里的约 3% 指美国消费者用个人信用卡或借记卡购买 AI 服务，企业和雇主采购不在其中。它回答的是消费市场最关键的问题：大量人已经在使用 AI，愿意自己掏钱的人仍很少，而且付费习惯首先在年轻人中形成。

少数新公司跑得更快，更多科技公司开始用增长换生存

消费端还在建立付费习惯，创投端已经出现一批加速成长的新公司。SVB 的数据显示，全部活跃独角兽的年龄中位数从约 12 年升到接近 15 年，当年新晋独角兽达到 10 亿美元估值时的年龄中位数却从近 7 年降至约 4.3 年，较 2023 年缩短 37%。存量公司整体变老，新进入者更早跨过估值门槛。

更快的不只是估值。排除大型 AI 算力公司后，2022 年成立的公司在第 3 年到第 4 年间，营收中位数从 280 万美元升至 560 万美元，净增约 280 万美元；较早批次在同一阶段通常只增加约 100 万美元。按增量计算，新批次的爬坡速度接近过去的 3 倍。

但快速上升的中位数掩盖了巨大的内部差距：2022 批次第 4 年营收的中间 50%，大约横跨 50 万至 1,300 万美元。新一届公司的领先者跑得更快，落后者却没有被同一条增长曲线一起带起来。

这批增长能否持续，取决于速度能否变成护城河。一个尚待验证的解释是，2022 批次中有不少借助现成模型迅速起量的 “AI wrappers”，产品增长很快，差异化却还不牢固。接下来要观察的是 2023、2024 年批次能否复现同样曲线，以及这些公司能否在模型能力逐渐普及时守住用户和收入。

在少数新公司加速的同时，更广泛的科技企业正在转入防守。金融科技、企业科技、前沿科技和消费互联网的营收同比增速中位数，从 2022 年初约 50%—80% 回落至约 15%—30%；亏损幅度同时收窄。到 2026 年第二季度，消费互联网净利润率中位数约为 -5%，金融科技约 -7%，企业科技约 -13%，前沿科技仍约 -30%。

最近三个季度融到钱的公司形成了另一组画像：营收增速中位数仍有约 63%—73%，净利润率却在 -43% 至 -60% 之间。更广泛的公司在用更慢的增长换取更接近盈亏平衡的经营状态，近期融资样本则继续用高亏损换高速增长。

上一轮创业繁荣进入出清期，B2B SaaS 占关闭样本逾四分之一

上一轮低利率时期批量成立的公司，正在集中接受生存检验。美国 VC 支持公司的失败与关闭记录，从 2023 年的 893 家升至 2024 年的 1,602 家、2025 年的 1,981 家；2026 年的虚线继续抬到 2,345 家。这条曲线要表达的重点很直接：出清没有在 2025 年见顶，还在继续加速。

2026 年成立年份已知的关闭样本中，2019 至 2021 年成立的公司占 34%，是最大的一组；2022 至 2023 年成立的占 20%，2024 年以后成立的占 9%。关闭潮的主体仍是上一轮高融资年份留下的旧 cohort。

行业分布显示，出清对象也在变化。SimpleClosure 的关闭样本中，AI 初创企业占比从 2024 年的 17.7% 降至 2025 年的 15.9%，2026 年上半年进一步降至 14.4%；B2B SaaS 则占 2026 年上半年关闭样本的 27.3%，是最大的明确类别。

B2B SaaS 原本就是创业最密集的赛道之一，因此行业存量会影响关闭样本的构成。更直接的信号是：AI 公司在关闭样本中的份额下降，传统 B2B 软件却占到四分之一以上，当前集中被清算的仍有大量上一代软件创业公司。

软件股已经反弹，经营压力先出现在下一季指引

Citrini 在 2026 年 2 月发表文章预言 AI 将终结软件行业。以 2 月中旬为 100，大、中、小市值软件公司指数随后继续下探，到 4 月触及约 91 至 94 的阶段低点；到 9 月中旬，小盘回升至约 130、中盘约 134、大盘约 127。悲观文章接近这一轮下跌的后段，软件股此后完成了明显修复。

价格反弹之后，还要看悲观预期是否已经落到真实业绩。2026 年前两个季度，统计样本中约 94% 的软件公司实际业绩符合或超过市场预期，当期结果并没有出现普遍失守。

具体分布如下：

• 第一季度实际业绩｜146 家：超预期 66%，符合 28%，低于 6%。
• 第二季度实际业绩｜148 家：超预期 66%，符合 28%，低于 7%。
• 第三季度前瞻指引｜69 家：超预期 30%，符合 49%，低于 20%。

压力先出现在下一季。在 69 家给出第三季度指引的软件公司中，低于预期的比例升至 20%，超预期的比例从前两个季度的 66% 降至 30%。当期结果大多守住了市场预期，管理层对下一季的判断却明显转弱；股价反弹与经营预期转冷正在同时发生。

麻州创业成本高，经营场所也在近期净减少

最后一组图把问题落到具体经营环境上。设立有限责任公司（LLC）的总费用在各州差异很大：麻州约 1,000 美元，是全美中位数约 200 美元的 5 倍；加州为 890 美元，内华达 775 美元，田纳西 600 美元，特拉华 510 美元，最低的蒙大拿只有 35 美元。

这笔费用发生在公司找到客户之前，会直接压缩小企业本就有限的启动资金。再叠加用工和税费，麻州在 CNBC 的经营成本排名中位列全美第 49。对创业者来说，问题是同样一笔钱在这里能支撑的试错时间更短，公司会更谨慎地决定在哪里成立和扩张。

当地经营场所的变化也在转弱。BLS 的 Business Employment Dynamics 数据显示，麻州私营经营场所的出生/死亡比在 2021 年一度升至约 1.60 的十年高点，2023 和 2024 年则降到约 0.75。比值为 0.75，意味着每新增 3 个经营场所，大约有 4 个消失。

Pioneer Institute 根据 BLS 数据计算，麻州连续 9 个季度净减少约 17,500 处经营场所，新增速度已经赶不上退出速度。把这组变化与注册、用工和税费放在一起看，麻州面临的是整体经营环境变得更难承受：新企业启动更贵，现有经营场所也更难持续补充。

这 13 张图共同指向一个变化：AI 时代的软件瓶颈正在从生产代码，转向获得需求、形成付费、保持资本效率和承担经营成本。能做出更多应用已经不稀缺；能让用户留下、愿意付钱，并让公司在资金和成本压力下持续经营，才是更难复制的能力。